君阅39 | 机器人叛乱

Posted by ZiDavid on May 3, 2018

通过理性的自我决定,跟地球上其他生命体相比,人类将以一种独特方式获得对自己生活的掌控。 ——基思·斯坦诺维奇

从道金斯的《自私的基因》到斯坦诺维奇的这本书,在人类主体论这一道路上实现了一个有趣的悖论:他们大声疾呼用理性抵制基因和模因对人类的误导和「控制」,表面上看来,这处于反思「人类中心论」的历史脉络中,目的是警醒人类抛弃诸多迷思,重拾理性之光;但回头一想,他们又反而强化了「人类中心论」,更是将人类当做了唯一重要的存在,此时基因 / 模因无益于人类之敌。

这种说法依旧站在二元论的传统套路上,换了一种看似谦虚、实则更为霸道的说法,道出:人类是世界的主人,以前我反抗自然,现在我还要反抗自己(脱离了基因 / 模因,人还能称其为人吗)。那么,这个「我」究竟是谁,是真的「我」,还是另一个复制子?换言之,如果把人类视作载体,基因和meme是主人;那又何尝不能把人类看作载体,「理性」是主人呢?

「机器人叛乱」,不是人工智能反叛人类,而是人类抵抗「自己」——由基因和模因塑造的自己。换言之,人类是机器人,是一个承载着复制子利益的机器人。人类要实现「真正自己」的利益,唯有举起反思之刃,反叛复制子的利益。如何反思?斯坦诺维奇用自主式心智和分析式心智的分类,讲了一个故事。

明知道黑暗中一无所有,却依旧恐惧身处黑暗之中;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却依旧无法戒断;为什么我们明明知道悬空玻璃不会破碎,却依旧止不住地心慌慌。这就是自发式心智的巨大威力:

罗津、米尔曼和内梅洛夫(1986;也见RozinandFallen1987)做了一个跟厌恶情绪有关的实验。在其中一个场景中,参与者吃了一块高级软糖,他们表示还想再吃一块。不过,这时实验者提供了另一块同样的软糖,但是把软糖形状做成了狗尿样。参与者觉得很恶心,一点儿也没胃口了。他们也知道软糖其实不是狗尿,而且闻起来很香,可他们的厌恶反应依然发生了。丹尼特(1991,414)描述了另一个版本的罗津实验,虽然是非正式的。实验如下。把你嘴里的唾液咽下去。没问题。好,现在找一个空瓶子,把唾液吐进去,然后把它一饮而尽。呀!太恶心了!不过,为什么?正如丹尼特(1991)指出的那样,"看起来这跟我们的感知有关:一旦某物脱离了你的身体,它就不再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它变得陌生,令人怀疑;它已经放弃了自己的公民身份,变成了要被断然拒绝的另一个东西"(414)。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知道,我们对吞咽和对喝的反应不同,这是非理性的,可是这也不能取消两种反应之间的差别。知道得再多,了解得再深,都不足以克服面对瓶中唾液射的自发式反应。它同样也是大脑中忽视我们的那一部分。

可能这种分类,还会造成一个误解:我们人类对两类心智都全知全能。认知科学家安迪·克拉克在《存在》一书中讲述了一个「大脑讲演」的故事,用非常形象生动的语言讲述了我们人类对自主式心智的无知。请允许我首先概述大意,之后再引述部分原文。约翰是一个男孩,总认为自己的意识就是大脑的活动,而「约翰的大脑」则对此很苦恼,一直想向约翰说明这一点:我的很多活动,约翰都无法察觉;我试图说明,可是约翰以语言为基础的认知能力却无法理解。

让我们来看看「约翰的大脑」的无奈自白:

约翰向天生的盲人一样,对我每天大部分的日常生活都视而不见......(约翰知道的),仅仅是我内部活动的极少数知识。

我可不是约翰概念化的内部回声。相反,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它们的怪异来源。

想一想,其实我是约翰头脑中的火星人。

这个故事生动的告诉我们:作为一个「约翰」,我们认识到大脑中存在一个「火星人」,是完善自我认知的前提,也是进行认知革命的前提。

本书书名叫「机器人叛乱」,主张人类应该反抗成为复制子载体的命运。而反抗途径很大程度上落在两类心智的划分上。认知心理学家认为,自发式心智的目标是维护基因利益,「自发式系统的目标结构受进化的塑造,会密切追踪基因繁殖概率的增加」;而分析式心智则是在人类进化晚期生成的一种认知系统,其实就是「理性+伦理」的力量, 因此它可以成为人类的一柄反抗利器,「(分析式系统)焦点在于整个人的利益,目标是实现个人目标满意度的最大化」。

自发式心智和分析式心智的意义只在于人的理性解放吗?不尽然,这还具有将的道德和心灵价值。实际上,一旦接受了斯坦诺维奇的两个心智理论,那么也接受了一个预设前提,我们应当培养、认可分析式心智,以此抑制自发式心智带给我们的困扰。书中,斯坦诺维奇举了一个极端但深刻的例子:妻子被强奸后,丈夫非但没有安慰痛苦的妻子,反而表现出一种愤怒和疏离,不过也很快丈夫就后悔自己的举动。在这个案例中,「愤怒」源自一种「男性占有」的自发式心智,而「后悔」则源自分析式心智。显然,「后悔和内疚」会一直折磨这个丈夫。但接受两种心智后,丈夫会放下负担,因为分析式心智才是人的「本真」。换言之,「后悔」不是自我苛责的起点,而是自我本真的出现。从而,我们对「忏悔」的态度就「正常」,毕竟「忏悔」就是人性光辉的闪耀。

如何让人类的利益真正高于复制子的利益?斯坦诺维奇提出了三个标准,用这三个标准锻造出强大的双重理性:

  1. 通过分析式系统选择性覆盖自发式系统很重要;
  2. 通过反思获得信念很重要;
  3. 通过反思获得欲望很重要。

百理通一道,斯坦诺维奇用现代认知科学和时髦的行为经济学语言,脚注了苏格拉底千年前提出的论断:未经审视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

也许,我们,就是在一遍遍回答这永恒问题中,找到一代代的人生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