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阅37 | 致廷光书

Posted by ZiDavid on March 15, 2018

情是愈用愈深的,情有不竭的源泉,愈流愈多。 ——唐君毅

孰人圣贤,焉能冰心。一百零九封写自君毅的信,成了廷光晚年的心灵寄托,也默默见证了这场源自九十年前的爱情。

爱情是什么?古往今来,东西南北,大体有三派说法:一是以柏拉图为代表,认为男女原本天生而为一体,怎奈上帝降怒,一分为二,因此爱情就是找到原本的「另一半」,此派可以叫做「天生一对」;二是享乐主义,认为爱情就是满足彼此的「快乐」欲望,此派可以叫做「开心就好」;三是以波伏娃为代表,认为爱情最珍贵之处在于成就彼此、促进彼此,帮助对方自我实现,此派可以叫做「互帮互助」。

唐君毅的爱情观,可以视作「天生一对」和「互帮互助」的混合物。一方面,君毅要(ke)求(wang)一种绝对理想的婚姻 / 爱情,「我们必须相信男女间有一共同之精神人格在上,亦即全人类的大精神大人格之一部。我们可以说男女之爱的目的亦即在实现那共同之精神共同之人格」。另一方面,君毅又认为爱情之价值在于自我实现,「它唯一的价值在使人忘却自己而改变自己过去的性格」,是「扩大内在精神自我的一条路」,这种扩大不是单方面的吞噬 / 改变,而是彼此「合一」,从肉体、精神到人格的「合一」,通过「合一」而致「扩大」一途,以此实现灵魂升华。最后,他如此直言,「廷光妹,我认为我们爱一个人,不只是那人值得我爱我便爱,而且我们要帮助他或她完成他的人格才是最深的爱。」

爱情应当在生活中占有怎样一种地位?以爱为生活之全部?或以爱为生活之调剂?究竟把爱情与生活搭配怎样一种比例更为合适?对于君毅这样一位有着宏大精神追求的哲学家而言,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我反对现代青年之只有爱人而忘却其他一切的爱之态度,因为那爱太狭隘了。」尽管如此,他也认为,「爱是整个不可分的,一个人可以爱多方面的人,但是爱每一个人都是以整个的心全生命去爱」,如此一来,「我们的关系一方面是我们生活之一部,一方面即合摄我们之全生活。」

唐君毅是一位哲学精神极强的学者,打小便显露出不凡资质,弱冠之后更是取得了同龄人难忘项背的学术成就。如此理性人物,面对恋人,也难免陷入温柔陷阱,虽事后切苦反思,但当时遭遇的烦苦心绪却实实在在。第四封信中,君毅自陈,「我便从此悟到男女之爱情之价值……直到前年你到成都后,我才逐渐引发出此种需求。然而这种需求如果一迫切,便会产生其他不好的现象如疑忌等,这就是我同你到现在这种局面的原因」。读者约莫可以猜测,由于距离、性格等原因,君毅怀疑廷光另有新欢,不禁对这段刚开始的感情颇感灰凉。好在最终冰释前嫌,君毅也体悟到一个感情道理:「一念信心便是男女关系之忠实专一纯洁的基础……有了信心则破除了一切时间空间上之阻碍。」这一念互信的感悟,对于交往广阔(尤其是异地相恋)的现代情侣,更是弥足珍贵。

信任和包容是对戒,缺了谁,婚姻就容易失衡。没有包容的信任不持久,没有信任的包容不真诚。最初,君毅产生结婚念头源自理想追求,更是希冀有一女性能慰藉久在居抽象中的「干瘪」心灵。报以这种心态,何以能顺利发展?果然,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君毅开始反省对廷光的种种「自大之处」,「我以往对于你这些地方的关心真太冷漠了……我实在不曾体谅到你过去的环境……我深知道人与人间的同情安慰之宝贵,我自己作文章来宣扬这些道理,然而我自己竟不能实践。」何以抒发这等自责之言?除了廷光罕见的剖露心迹外,君毅生发出的包容心无疑是极关键的。

对现女友,怎么坦白自己的情感史?这是个横亘古今的大问题啊,尤其是现在。瞒着?坦白?选择性坦白?请看君毅兄的选择,「我想纵使假设有灵一女子真如你之了解我,但是如果我真爱她,我能将我同你之关系尽量同她说吗?如说了她还能谅解吗?如不说我如何对得住她?我想到那时必然不会同她说的。则我同你的一段关系将永买赞在心之底再不愿想起了。」这番话虽有「巧言哄骗」廷光的意味在中,但也说明了一道理:为了现在和今后的幸福着想,过去的悲苦唯有不提。

如何处理彼此的矛盾?有气憋着不说?还是使劲发泄?君毅以为,要真实袒露彼此的心声,无论好坏。美言不吝啬,怨语不隐藏,「光妹我们之间应当尽量发泄自己之情绪,只有尽量发泄后而彼此能容忍,还相谅解相安慰,这才是最理想的男女之爱,才能使彼此生命融为一体。」

恋人通过精神交往,扩大自我心灵,这一过程难免有不解、有误会、有冲撞,时间一长,若无有效调节,必生龃龉。君毅和廷光的相处亦然,分离时,封封长信遍见哀婉;相聚时,同样五味杂成,「光妹,一月前的生活真太令人回忆了,我们之间有共同的欢笑,也有共同的眼泪,又相互的责备,亦有相互的忏悔,光妹:你可曾记得我们每当吵了哭了之后,总有一次更热烈的彼此之慰藉,这原是因为眼泪使我们精神更纯化,纯化后的精神才有更深的爱的表示。」一次大吵大闹,积压心绪通通倒出,心灵之壶重新放空,舒畅感觉又回到心间。当然,若无纯化的爱情,若无统合在一个理想 / 目标 / 价值观之下的爱情,又怎能如此。

君毅对廷光的爱护从第一封信中就可以看出来。彼时,他们尚属初识,君毅谈及交往信的递送方式,关怀细节就到了一种境界,「如果你不愿别人看见你的信,可交华西高中华西大学或省中三校转(不然则交长顺上街),最好由华西高中转唐君毅」。换做如今,这多半被视作一种套路,但以君毅之清傲,这实在是关怀备至的体现。 再来看历经曲折,感情逐渐成熟后,廷光问一周一次通信是否合适,君毅是如何回答的:

光妹,你说你一星期同我写一信已很好了。我虽然希望你多给我信,但是我不愿多耽搁你宝贵的时间,我只希望如果你任何时候,忽然念我要像同我写信时,你偶然写几个字,与我一二句话都可以,我收到也必很高兴。

……

光妹,你只问我一星期与我写一信我满不满足,但你是否希望更多接到我一些信,你可以告我。我觉得我与你写信是非常高兴的事,因为我可以使我的心与你的心相见。光妹我过去与你的信太多夸大,我只顾说我自己,我相信你有许多长处,还有些是我不知道的。光妹你说出吧。你可以尽量地说吧。我愿意你向我表现你之一切。我的身体已好些了勿念。你胖了我很高兴,要使她再瘦。即祝你好。

君毅极富天才,十五岁做五千字的哲学论文,二十岁时形成思想体系,二十一岁任教于四川大学。二十岁时,他在生日之际做诗一首,「忆儿时敏慧,亲朋惊赞……十五之年愿为孔子,十七曾思辟草莱,年十八岁,欲投书革命,扫荡尘埃。」有这等天赋之人,一般心思极为敏感,进察宇宙玄黄奥秘,退浸自然生命世界,进退之间体悟性灵微妙。这等人谈恋爱,岂会僵僵木木。在婚前的三十六封信中,几乎处处可见敏感心绪,试摘一段:

二十二日的信已接到了,我昨天才与你一信,我接到你此信后,想到我那信中最后一段所写的不知不觉使我非常难过,你看了一定会不高兴。我很后悔写那样的信,做那样的梦,这证明我下意识中对你还有一点不放心,这真是罪过,我现在又忏悔吧。不过这怪我心理常有些不健全,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想着我那两封表示我对于你希望的信,我对于你所求太奢了,我似乎要你一切都与我一样,虽然你说你永远爱我,但是我恐怕我那两封信的许多话会使你不满意,所以我有时便会忧虑。因为我很寂寞,我常常想着你之好,想你马上在我身边。但是光妹我因为愈思念你愈想着你之好处,我又觉我自己似乎莫有真正与你朝夕相伴享受你信中表示一切的爱的福气。

光妹你要知道一个人对于他愈宝爱的东西愈容易莫明其妙地生出一种恐怖失去的心理,所以我觉我似乎莫有那种幸福,因此会做出那种梦来,不过光妹我相信你一定了解这是一种爱情的征候。这在一个多少带些神经质而且对于宇宙人生常常有一种缥缈的情绪的人所不能免的,我想你定能原谅我吧。

光妹我现在又有一种忧愁,我忧愁这信会使你不快,我总是自己创出许多烦恼自己受,同时使你不安,我真有些怨恨我自己,我希望你写信来责备我骂我,我愿意受你的惩罚,我愿意受教训使我永不会再有任何的忧惧,你就骂我一顿吧,我好再向你道歉。

这莫不是极渴望感情、又极乏安全感的人的心绪么:顺着蜿蜒小路望过去,不远处,雾蒙蒙的,一道声影若隐若现,呼唤声似鸣似没,君毅在这头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照着心里的模样,小心翼翼摸索过去。

这等敏感的心思,碰上异地相处,又滋生许许多多问题。婚前,君毅和廷光聚少离多,千里之遥让彼此都痛苦寂寞。心思敏感的君毅,更是感受到了极大的悲苦,只盼飞鸿带来舒畅、赶走煎熬,「我天天亲自去看信,我想我打与你之电你早收到,还不来信真是一奇迹。」思念到极处,情绪近乎崩溃,「我对于知识失去了信心,对于社会的名位失去了信心……对人类前途失去了信心……光妹我现在感到这一切都是空虚空虚,只有人间的爱才是唯一的真实。」都说相聚不爱是悲哀,怎知相爱不聚更为可叹呢?君毅理智上看得很明白:「因为不相聚,所以才生出许多怀疑的幻想,才有一些苛求于对方来补偿他们之离别之苦。」但情感上却实实在在无法接受,唯仰内心自我平衡,聊以慰藉。这一首「无题」真真是刻画到了骨子里: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自三十岁开始写第一封信起,到五十六岁写最后一封信终,君毅和廷光用了二十六年在文字里诉衷肠、吐心绪,他们做到了最初的朴素承诺:相濡以沫,连枝共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