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阅33 | 技术哲学讲演录

Posted by ZiDavid on December 9, 2017

技术是人的存在方式。

——吴国盛

吴国盛老师是国内技术哲学造诣很深的一位学者,自创「海马主义」,结合海德格尔的存在论和马克思的实践论,提出了自己的技术哲学主张——论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并且在教学上也颇有建筑,授课风趣,妙语频出,主编了一本《技术哲学经典读本》,从米切姆到马克思,再到芬伯格和伊德,有大有小,美欧兼备,是一本入门好书。

这个集子是2007-2008年间的演讲汇编,基本阐述了吴国盛对科学、技术、技术哲学的主要观点,虽内容上略有重复,但我仍旧从中收获很多。全书讲了这么几个大问题,技术和人性、政治的关系,技术哲学的源流与发展,希腊科学和近代科学的差异,近代科学的形上学预设。我摘几部分简要介绍。

三种技术观

技术乐观主义、技术悲观主义和技术转化论是当下三种对技术的主流认识。乐观派持有「技术工具论」,认为人类可以任意利用工具的利弊两面,人类占据主导地位;悲观派持有「技术自主论」,认为技术尤其自身的发展逻辑,最终会派生出不受人类控制、甚至反而控制人类的技术主体。而转化派则反对上述两种观点,认为对于技术,应当将技术划分为多面向,看到技术不同面向带来的不同后果,换言之,就是具体深入分析技术的多种可能性/可供性,在技术的发明和推广过程中,引入民主的、公共的、人文的价值。

派别之争牵涉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技术的「意象结构」。用吴国盛的说法,某种技术自身包含「着特定的价值取向、用途」。譬如刀,固然好人用刀守护,坏人用刀杀戮,看似是人的问题,实际上所有的刀(菜刀、杀猪刀、武器刀)都指向一种功能——切割。某种意义上,「意象结构」也是一种本质。虽然技术的可供性很多,但其无不围绕着「切割」这一结构展开。即使对于放在展览馆或艺术展里的刀具,它的展陈意义也都基于「切割」,无论是正向描述还是反向解构,都无法避开意向结构。

吴国盛基本赞同技术转化论的核心观点,但又从本体论意义上超越了它。他认为以往的技术观掉入了「本质主义」陷阱,必然会沦为互相对抗而无法自拔的境遇,难以真切关照技术的本质及其对人类的意义。

不同于僵化的「本质论」,吴国盛认为人的本质是建构的产物,正是这种建构性,使得技术之于人类,不是单纯乐观或悲观,而是流变不居,随时势而动的一种存在。

超越人的形而上学,就是要打破本质主义的人性论,即首先破除人有一个本质这样的传统看法,而把技术作为人的本质的一种自我构成,不在技术之外设立人的本质,只有这样,才能超越技术悲观主义和技术乐观主义。

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

存在论差异就是指,「存在」和「存在者」的差异。Being是存在,Beings是存在者。存在是「是」,存在者是「本质」和「是者」。通俗作比,我是一个学生,那么「存在者」就是学生,而「存在」就是我是学生的那个「是」。实际上,一切都是存在者,无论实物、体制、观念,都是存在者;而存在时一种状态,一种永远朝着「存在者」走去的一种状态。

海德格尔的名言「存在先于本质」就是站在这一意义上讲的,存在先于存在者。正因为存在论差异,所以我们才有了从存在转化为存在者的这样一种过程。而这个过程,就是人的本质自我建构的过程。换言之,处于出生状态的我,是一种「存在」,尚未向「存在者」转化(其实也有);慢慢长大的我,逐渐转化为学生、职工、爸爸、爷爷等「存在者」。吴国盛认为,这一过程,技术起了极重要的作用。而「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实际上就是技术在存在通向存在者道路中的中介作用。当然,这里的技术是泛化的技术,包括身体技术和物化技术。身体技术指身体技巧、语言技术、医疗技术、社会技术。物化技术就是狭义的用具和产品,分类标准又和具身化有关,又涉及到伊德的「人与技术的四种关系」理论。

这里摘录吴国盛对身体技术的理解,很有意思。

身体技术一直不在我们技术哲学的视野之内。由于缺乏这种视野,技术的许多微妙的哲学本质就被忽视了。身体技术至少可以派生出四种技术,第一个是身体技巧。首先是身体方面的技巧,比如骑自行车、游泳、开汽车等。最根本的技巧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需要反复地亲自演练。其次是身体作为符号的塑造,比如打扮,比如举止、风度,都与此有关。为什么有时候能够说某人一看就不是好人呢? 因为身体符号在起作用, 身体通过技术自我建构。原始人脸上画的稀奇古怪的颜色,印第安人的羽毛,女人的染发等,都是身体技术,都是身体的规训过程,其实也是自我人格的塑造。很可惜,这些东西都没有被我们的技术哲学所关注。第二个是语言技术,语言技术其实 来源于手,因为语言来自手语。即使在今天,面部表情和手势在交流中仍然起很大的作用。第三个是医疗技术,是对身体进行管理和规训。关于医学本质的思考,有助于我们思考技术的本质。医学的本质,实质上也是人的自我规训。现代医学不仅是真理的追求过程,也涉及政治问题。完全动物学意义上的 人,是不必有什么医学的,猴子没有医学,其他动物都没有医学,但物种仍然能够延续。人需要医学是一个政治学的问题,根本上也是一个技术哲学的问题。第四个是社会技术,大家不要认为社会技术和我们没有关系,其实社会技术来源于身体技 术。仔细想来,国务院各个部门的设置,都与身体某个部位的管理有关系。现代国家「机器」说自了就是关于身体管理的一套技术,所以政治学追根溯源可以归到对于身体的管理。公安部、文化部、卫生部、计划生育委员会,还有教育部、科技部,都是对身体某个器官的规训和管理。

这一哲学纲领可以延展出很多问题,比如技术与身体的关系、技术与时间的关系、技术的实际性问题等等。

自由

究竟什么是自由?是随心所欲?还是不受控制?是做某事的自由?还是不做某事的自由?在吴教授的理解中,希腊人对此做出了明确界定,「自由」就是「由己」,按照自己的逻辑和规则来办事。

这里又涉及到两个关键词,「自己」和「规则」。在希腊人看来,「自己」并不是饱口腹之欲的动物人,也不是渴求情爱的社会人,这些「人」都变幻莫测,没有统一性和固定性。希腊人想在人体内找一种稳定不变的存在,即理性人。人的理性不像欲望和情感那样波动,是死板的、规律的、有序的。因此「自由」就意味着按照自己的理性做事,遵从人类理性以及人类理性发觉的规律行事。

这种「自由」发展到极端是什么情况?毕达哥拉斯学派的理念是万物都是有理数,都能用有理数来理解阐释。直到毕德哥拉斯的学生希帕索斯发现√2(根号2)不是有理数。这给毕达哥拉斯学派带来了极大的恐慌,难道整个学派赖以存活的根基(理性)都是错的吗?按照现代科学的脾性,我们猜测他们应该会实事求是地验证事实,并修正理论,希帕索斯从此成为学派史上的一个关键性人物。可惜并没有,他们选择把希帕索斯淹死以求「自由」。

求力意志的现代性

近现代的时代精神,实在被尼采总结得很好,「will to power」。这种精神,被一批批地企业家和励志故事化为「自我实现」的范本。企业家精神,不就是权力意志的充分体现么。熟知,这个钟表息息相关。

钟表是这个时代的统治者,一天被切割成24小时、60分钟、60秒,到点吃饭、睡觉、上班,而不是因为饿了、困了、想做事了;效率是这个时代的指挥棒,多快好省,弯道超车,大家都想用最少的单位时间做最多的事;进步是这个时代的迷魂汤,发展是硬道理,每个人都想「向前一步」。 我们在进步中心满意足,在进步中逐渐焦躁;我们在进步中自我实现,在进步中丢掉初心。我们,能否试着退一步?电量不够,与其急着发展风电水电核电,不如试试节约用电?薪水不够,与其急着自我提升跳槽转行,不如试试量入为出?时间不够,与其急着改善方法追逐效率,不如试试四大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