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文 | 语音再生,人的新生

Posted by ZiDavid on November 29, 2017

发音讲话比人类这个生物物种的形成还要来得早。

——史蒂芬·平克

「亲爱的听众朋友,今天是FM0.000138最后一次播音。明天起,全球最后一个广播频道就要停播了。明天,也是我退休的日子,毕竟主持这档广播节目也快40年了,打算跟着老伙计一块休息。」

第三新纪元第一三八年,地星博物馆语音展区正中央,大银屏里不停滚动播放着这五十五个字。荧屏周围,还错落摆放着好多人类语音时代留存下来的文物,播放器、收音机、音箱、CD机、耳机……。可惜,展厅里没有观众,还静悄悄的。

文字是脱水的语音

回到创世伊始,夏娃和亚当如何谋划,偷偷摘下伊甸园的那颗果子?是躲在山脚下窃窃私语,还是分处两地鸿雁传书?语音,是人类回归意义、安放情感的开始。语音是世界和人类的母亲:「要有光」,世界从神说中诞生;「咿咿呀呀」,人类从喃喃中成长。母亲希望陪伴他们继续走向远方,直到永恒。

文字后来诞生了,他杀死了语音,把活生生、水灵灵的语音腌制成干货。书写固然将知识和文明放入冰箱,以备随取随用,但那水灵的活鲜味已在动笔的刹那丧失殆尽。文明传承的历史车轮滚滚向前,语音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缓缓地,越来越快的,人类长河已经成为文字的天下,语音只是不时翻滚的浪花,终究要被文字吞噬。古时,人们学习知识用文字,规划典章用文字,就连处决同类的一纸通令也用文字。现在,文字进化为比特,比特把万物化为数据,数据都呈现为文字。

人类社会,语音已快被挤出一席之地。

语音潜伏文学森林

幸而还有文学。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文学作品里,没给语音留下半点空间。不料,掀开「文字之学」的外套,蹦出的却是娇嫩活泼的语音。「令人目瞪口呆的几率的齿缝中」,这是语音的器官;「她看起来正挣扎着让她它跟自己嘴巴的小『o』型相交」,这是语音的场景;「婴儿准时来到。婚礼却来晚了。算了吧」,这是语音的情感。

语音是情景,是视觉,是细碎。语音是人类认知的河床,所有知觉输入都直接或间接地基于语音,「当彼此聊起来,我们会注意他们的眼神、表情和姿势」,如果需要澄清或辩论,「他们便会插嘴,或在其后的对话中表明」。

正是觉察到了语音之于人类的本质意义,平克将书写定义为「一种假装的行为」,「我们想象自己跟别人对话或通信,又或在演说或自言自语,在写作的虚拟世界中,我们的话由一个小化身说出来。」假装成说话的样子,容易讨得欢心,毕竟她紧紧贴在日常生活的烟火气里。

文学,是语音的救赎者。人,是语音的第一原动力。可惜,有些文学,不是为人而写。

古典风格是人的文学

在中世纪神学笼罩下,人匍匐在上帝脚下,嘴里嘟囔、心里回荡的是神秘莫测的神的文学。面对上帝的文字,人只需要诵读和记忆,解意则由牧师代劳。文艺复兴以降,重新走上神坛的人,不再顶礼膜拜晦暗文字,转而寻求心灵解放,古典风格担下这副重担。

古典风格是人本主义的文学。为了让凡人俗众跟上脚步,她要竭尽所能减少读者对内容的误解,明白无误地将信息传递给读者,要「将论辩缩减到最基本的程度」。这就需要作者透彻理解事物,提炼本质观点,耗费心力寻找流传最广的模因,锤炼明白晓畅的文风。

人处在古典风格的关怀中心。在这种写作情境之下,作者不是读者的老师,要教些什么,而是读者的老朋友,是曲水流觞的畅饮长谈。平克选择站在读者这一边,将读者感受看得顶重要,「假设作者与读者处于平等关系,使得读者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回归语音和人的古典风格,是反抽象而追求具象的,是非本质而传递现象的。古典风格患有「抽象过敏症」,尤其鄙夷「人口转移」和「边疆重整」这样的干瘪字眼,她们口中会缓缓吐出一幅幅新鲜的生活画卷:「数以百万级的农民被夺去了农场,被迫带着双手可拿得着的家当艰辛上路。」

……

「咚,咚,咚。」

「今天这段故事不错啊,播得挺好。但是下次注意把握时间,接你的阿达都抱怨好久了,好在观众反响不错,收听率目前最高。」

「嗯,谢谢主任,我下次一定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