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阅29 | 康熙:重构一位中国皇帝的内心世界

Posted by ZiDavid on August 19, 2017

朕之生也,并无灵异,及其长也,亦无非常。

对康熙的印象多来自历史课本和影视剧目,他的形象要么高大威严,要么异闻奇事,总之模糊模糊。然而通过《康熙》,能从细节中了解康熙皇帝的性格好恶、为人处事,很有意思。作者是史景迁,著名汉学家。

故事·传记

在读《王氏之死》时,就觉得这种讲故事的手法,最能吸引我这种门外汉,也最能让读者有读下去的兴味。新闻是讲故事,历史(《史记》)是讲故事。最近又看到不少博论作者谈写论文的感受,也觉得写论文就是讲故事。

《康熙》同样是一本在讲好故事的历史通俗读物,史景迁采用了很少见的一种方式来阐述(他自己)康熙(的理解)——自传。一般来讲,自传是自结论语,传记是语他。用自传的方式来「语他」,是否可行,是否可信,持不同史观的读者结论自不相同。但这种「语他」的方式,让我想起了新闻界对于「情景再现」的争议。无论新闻书写,还是历史叙事,本质都是重现过去。

在各式各样的重现过去的尝试中,没有一项不是创造性的。史料有撰写者的主观性,文物有创造者的艺术加工,口述自然也满带「偏见」,就连摄像头也有角度差异、更遑论触及思维念头。所以,在书写领域,可能要对真实的定义有所改变,承认客观性中的主观性,认可主观性中的客观性,可谓之主客观统一(哈哈)。基于这个立场,下一个绝对主义的论调:看文章,高兴即可。

全书共分为六部分,每个部分主讲一个主题,虽然分类不尽完美,但也能看个梗概。

「游」主要讲了康熙的「出行」经历。皇帝出行可不仅仅是「游玩」,更多是以「围猎」「行军」等形式展现自己「马上打天下」「守护山河」的才能。其中,花费较多笔墨讲述康熙「亲征葛尔丹」的丰功伟业,这是康熙尤其引以为豪的一件大事。既有问计众臣,「得七种谋略」之善问;又懂得兵阵之道,如「凡大兵存驻,毋令闲惰,每日较射,,磨砺器械」等,最后终闻「葛尔丹众叛亲离、饮药自尽」。

「治」主要讲了康熙治国、御下的经历。他十分明白皇权体制下「一人裁决」的弊端,所以一直提醒自己「明慎用刑」,自称除了谋逆、争储之类涉及皇室核心利益之事外,一般都能赦则赦,轻易不用生杀大权,自谓「琴弦断后可再续,然处决之人,则难死而复生」。他也十分明白要治理大清必须依靠麾下的文武大臣,所以在用人上,能容人短,用人长,即使满朝文武都反对施琅兵取台湾,谓「施琅势必起兵谋反」,但康熙仍旧认为,「其人……度量偏浅,侍功骄纵,但善于用兵……悉心侍奉朕。」他清楚认识到朝中官场最大弊端就是「山头主义」,所以对于朝臣斗争,向来「必留心」「亲临调查」。

喜好《易经》和观星的康熙对命运与人事的辩证看法,也颇有启发:

人之一声,虽云命定,然命由心造,福自己求……譬如推命者言当显达,则自谓必得功名,而诗书不必诵读乎?言当富饶,则自谓坐致丰亨,而经营不必谋计乎?

「思」主要描述了康熙的思考历程。可以看出,康熙作为一个开创盛世的帝皇,勤思、善思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康熙崇尚「虚心请益」,认为「粗鄙之人亦有成理之言」。康熙曾经向诸多能工巧匠询问秘传技艺,如乐器老人、南府教习等。

康熙非常重视经验证据,并不迷信前人说法。古人常言「麋、鹿」和「埙、篪」的区别,但经过寻访、验证后,康熙发觉它们的区别和书中记载大不一样。直到今天,「囊萤映雪」依旧为人传颂,但在「尝令侍卫搜罗数百萤火虫置于袋中」后,康熙发现「其光量不利览读」。或许正是这种证伪精神让康熙对「西洋科学」大感兴趣,不仅命人在宫内打造「大水法」和「风车」,绘就「皇舆全览图」,亲自根据西洋算法丈量河道距离与角度,甚至还尝试用满文撰写欧几里得几何学论文。

对科学的喜爱,使得康熙对世界的认知也颇为理性,他知道地平线与圆形地球,他从多元化角度阐发宗教包容理念,他客观评价明朝帝皇。然而「科学精神」终究未改变「天朝上国」的「固见」,康熙依旧认为「西洋人终究鼠目寸光,总不及朕之一二」,乃至为了抵御传教而「禁海」,施行闭关锁国政策。

常言道,言行一致,人最可信。可惜,康熙大帝最终也忘记了自己最初的自省之言:「骄盈自满,每况愈下」。

康熙最让我感慨的,可能莫过于他对生命自然节律的客观认识,并且去践行这一认识。

和寻仙问道的皇帝不同,康熙相信龙体的健康源自规律的生活,而非仙丹和妙药。他说:

「健康之道,惟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如是而已」。

对于方士献上的所谓「神仙之术」,康熙一向嗤之以鼻,认为是「痴人呓语」,「神仙岂会降临尘世栽?」

康熙在各个方面都践行着养生之道:对于常人喜欢的滋补之药,他认为「温补之药非平常人所宜」,因此「从不服补药」;每次外出巡防,他都「尝食各地所栽植蔬菜」;在日常生活中也保持清淡、均衡的饮食,比如「鲜奶、腌鹿舌鹿尾、苹果干、奶酪」;常人都冬穿袄夏披挂,但他却「心静自然凉」,甚至「夏月盛暑不开窗,(也)不纳风凉」。

或许正是对身体节律的客观认知,使得作为万王之王的康熙仍旧保有一份仁厚心肠。对于身体残缺之人,他认为「不可讪笑」,亦「不可晒弄」,若有取笑残疾者,「其人若非自招斯疾,便殃及子孙」;对于「垂垂老矣之忠臣」,免去早朝之苦,命御医随时待命前往就诊;对于体肥及老疾者,「天时暑热,勿令彼等急行,可于阴凉之地,暂为止息」;甚至连北方官员调任南方所致的疾病缠身,亦反思官员轮调之事应「严正思量」。

但以上都不是「寿」篇给我的最大震撼,而是下面这段话:

今之少年,(反)令人扶掖,两手搀臂,观之甚是可厌。我等为人上者,罹疾便有许多人扶持使唤,心犹不足。如彼内监或是穷人,一遇患病,能使唤谁,虽有气,但向谁出耶?

一千个读者,品出一千种韵味。我品出了英气。

阿哥

「阿哥」讲了康熙的后代。

可能少有人如康熙般早早便体验为人父的感受,也少有人如康熙般频繁体验「白发送黑发」的感受,更少有人如康熙般体验与最心爱的儿子相爱相杀一生的感受。

康熙7岁登基,11岁与皇后大婚,13岁有第一个男孩,14岁有第一个女孩,16岁送走第一个儿子,17岁送走第二个儿子。到二十岁时,康熙已经是12个孩子的父亲,然而其中6个不幸去世,最小的1岁,最大的3岁。终其一生:

康熙有后妃三十人,共生下五十六个子女:二十个女儿,其中仅八个长大成人、完婚;三十六个儿子,其中二十个长大成人,计有十八人生育子嗣共一百二十三人。

作为养育这么多孩子的父亲,康熙很有一套教育经:

  • 教他们养气

    朕常告诫诸皇子,切勿如无赖小人,动辄恶言相向,宜把持喜怒之气。

  • 教他们尚俭

    汝众阿哥宜效法朕行,切勿浪掷金钱于女子脂粉,并节用宫中毡毯等物。勿羡千金衣裘——此非必需之物,且风尚捉摸不定。

  • 教他们豪气

    朕倡言,彼等应快意于无垠天地之间,断不可如汉人自作聪明,闭锁于狭隘之室。

  • ……

但是对于皇太子,二阿哥胤礽,这个和平生最爱的女子所生的儿子,却「两立两废」,不仅陷朝纲于乱局,爆发九子夺嫡之争,最后更将胤礽圈禁至死,人伦亲情毁失殆尽。

为帝者,当无情?命运总是在最后出场,说出偏好:

康熙五十七年,史未记名之妃嫔产下一男,出生之日即夭折。

这是康熙的最后一个儿子。

第六章「谕」是康熙送给天下的遗诏,是一份自白书。诏书不长,短短数千字,道尽了康熙统治中华帝国的历程。

简单结构如下:

  1. 自己老了

    心神忧瘁,头晕频发。有朕平日所欲言者,今特召尔等面谕。

  2. 清朝的执政合法性

    自古得天下之正者,莫如我朝。

  3. 自己在位很久很久很久了

    自秦汉以下,在位久者,朕为之首。

  4. 为啥写遗诏

    预先随笔自记,而恐天下不知吾之苦衷也。

  5. 当皇帝很累

    数十年来,殚心竭虑,有如一日。此岂仅劳苦二字所能概括耶。

  6. 从未肆意妄为

    平生未尝妄杀一人。

    户部帑金,非用师赈饥,未敢忘费。

    所有狩猎行宫……不过一二万金。

  7. 生老病死很正常

    人之有生必有死。如朱子之言,天地循环之理,如昼如夜。

  8. 警告乱大统之人

    或有小人,希图仓促之际,废立可以自专……朕一息尚存,岂肯容此辈乎?

  9. 待大家不薄

    诸臣受朕深恩。

  10. 我可能活到80岁哦

    从此岁月悠久,获得如宋高宗之年(80岁),未可知也。

  11. 以情动人

    愿尔等大小臣邻,念朕五十余年太平天子,惓惓叮咛反复之苦衷,则吾之有生考终之事毕矣。

  12. 说完了

    披肝露胆,罄尽五内,朕言不再。

一个开创康乾盛世的雄主,临终时也脱不开江山永固的牢笼,还在为基业传承而费尽心力。换做今天的为政者,可能不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