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文 | 学术作为一种志业

Posted by ZiDavid on August 17, 2017

在学问的领域里,惟有那纯粹向具体工作(Sache)献身的人,才有“人格”。

一早就闻得《学术作为一种志业》的大名,但之前的草草翻阅没留下什么印象,今天重读,真觉获益匪浅。

韦伯问道,学术的价值在哪?在对当时德国高等教育发了一通牢骚后,韦伯对学术下了一个“进步主义”的调调,认为学术研究就是一项不断被超越的事业:

学术工作要求被“超越",要求过时。任何有志献身学术工作的人,都必须接受这项事实。1

将来总有一天,我们都会被别人超越;这不仅是我们共同的命运,更是我们共同的目标。2

既然自己的努力成果终将被超越,那学术研究对于自己的意义何在?他把学术放在人类理知化(intellektualisierung)的宏伟进程中去理解,“学术的进步,是人类理知化过程的一个部分”3。什么叫理知化,稍后详解。

在这一思考过程中,韦伯谈到了各个学科的前提预设,指明没有什么学问能在没有预设的前提下说明自己的意义,谈论意义就是谈论预设:

没有学术是绝对没有预设的,也没有学术能够向拒绝它的预设的人,证明它本身的价值。4

因此,虽未明说,但韦伯也对学问做了一个意义假定,“学问存在,且能帮助人们找到人生意义”。

在对学术意义的追问中,韦伯推出“祛魅”的概念。他认为在理知化进程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不再被某些“神秘而不可控的力量”所“魅惑”,今天的人类“知道或者说相信,在原则上,通过计算,我们可以支取万物5”。在韦伯看来,“祛魅”是一种由工具理性主导的历史进程,他进而追问除了推动进步的技术价值外,学术究竟还具备什么更超脱的价值?

和我们一样,韦伯想看看古人的答案。他发现古希腊时代的学术意义是发现概念的价值、文艺复兴时期的学术意义是推动理性实验,近代学术是通往真实艺术的道路。然而这些学术的时代价值已不再适用于韦伯的年代,他在思考学术这一次的时代意义是什么?

他“否定”艺术,“否定”宗教(灵魂)信仰,“否定”科学……在否定了诸多“形而上”的意义路径后,他借托尔斯泰之口表明,的确无法找到学术的“终极意义”:

学问没有意义,因为对于我们所关心的惟一重要问题“我们该做什么,我们该如何生活”它没有提供答案。6

虽然避开了学术意义的终极评判陷阱,但作为伟大的社会学者,韦伯还是力所能及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认为我们首先应该预设“学术工作得出的成果,有其重要性,亦即‘有知道的价值’”7;其次,韦伯归纳出学术的三个价值:

  • 教授技艺。

    学问让我们得到关于技术的知识,好让我们通过计算,支配我们的生活、支配外在事物以及人的行为。8

  • 传授获取技艺的途径。

    学问能够给我们……思想的方法、思考的工具和训练。9

  • 帮助人们践行自己价值观的道路上做个明白人。

    清明(Klarheit);

    我们可以强迫个人、或至少我们可以帮助个人,让他对自己的行为的终极意义,揾供一套交待。

看得出来,韦伯不再像先辈们一样追求对学术进行宇宙/历史/社会/洪荒般的终极评判,而是选择回归到学术的人本主义道路,承认、强调学术对于个体命运选择的指导意义。

作为曾经希望学术能帮助人们打败“宇宙终极BOSS”的我来说,这样的答案过于退却了,但现在我越发觉得或许韦伯的回答更具有“现实智慧”,更值得人们因为这样的理由去钻研和追求学问。

《学术作为一种志业》诞生于1946年前。那时候,韦伯说,“今天人的命运,是要活在一个不知有神、也不见先知的时代10”。考察“万物皆媒”、网络成为“在世存有”11的现在,以及技术笼罩大地、算法覆盖心灵的不远未来,似乎70年后的今天只是70年前的“进步”延续,用韦伯的话结尾吧:

我们这个时代的宿命,便是一切终极而最崇高的价值,已自社会生活隐没,或者通入神秘生活的一个超越世界,或者流于个人之间直接关系上的一种博爱。12

献给活到现在的人们。

  1. 见马克斯·韦伯《学术与政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4年,P166,下同。 ↩︎
  2. P166 ↩︎
  3. P167 ↩︎
  4. P187 ↩︎
  5. P168 ↩︎
  6. P174 ↩︎
  7. P174 ↩︎
  8. P183 ↩︎
  9. P183 ↩︎
  10. P186 ↩︎
  11. 见孙玮《微信:中国人的“在世存有”》。 ↩︎
  12. P190 ↩︎